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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史铁生与朋友们最后的聚会

        来源:北京青年报 | 庞沄  2019年01月04日08:57

        和插过队的朋友一起回忆回忆,感到亲切、快慰。我发现,倒是每每说起那些散碎的往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感动;说的人不愿意闭嘴,听的人不愿意离去。

        ——史铁生

        在回味当中对人性做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2010年春天史铁生肺部感染到病危,出院后身体也一直不太好不便打扰。直到离铁生的60岁生日不到十天了,12月26日下午我们四个清华“发小”如约来到铁生家去看望他,也算提前给他过个生日。一进门希米就告诉我们,铁生为了能和我们聊得尽兴还在床上养精蓄锐。我们走进铁生房间,铁生躺在床上气色不错,像往常那样轻松地调侃:“你们又向活体告别来啦?!”不想这次真的被言中了,31日铁生就走了,我们这次探望成了铁生与朋友们最后的聚会!

        为了这次聚会,铁生特意让希米跑到附近一个享誉盛名的老店买了不少酱肘子肉并烙了许多饼,陈冲则自带半成品当起了主厨,我和张铁良又买了些啤酒,马迅帮忙摆了满满一桌。话题自然从吃喝说起,大家都有过饿得前心贴后心举不起镢头的经历,张铁良说:“我现在知道了,其实那就是低血糖,直哆嗦。”我原以为一顿吃六七个窝头就够邪乎了,马迅说他们村的陈小悦还曾经一顿饭吃了120多个饺子!铁生开侃:“我有一个最精彩的,有一次在村里喂牛正饿的时候,孙子(赤脚医生孙立哲的外号)在给人看病,人家送来一小筐馍,特香!人送给他,他不要。嘿,给我急的!我直捅他,说‘别不要,别不要呀!’他就装孙子,跟人家说病的事,我赶紧接过来跑到后面没多远,见没人,‘哐’‘哐’地就都吃了,差点没噎着!”铁生边说边做出连塞带啃的样子,给我们几个笑喷了。这种集体的潜意识行为恐怕也就会发生在我们这代灵魂深处闹过革命的人身上,铁生这么多年来对插队生活早已不仅仅停留在回忆里,而是在回味当中对人性做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铁生和孙立哲插队的关家庄与我们邻村,我经常带老乡去找立哲看病。马迅他们村离关家庄有30多里路,也偶尔去串门。他说最痛苦的是一次穿了双新皮鞋去铁生那儿,去时还挺得意,没走到就受不了了。铁生乐着说:“第一次赶集,李子壮把他那大皮靴穿上了,走到最后就扛着那皮靴了!”铁生还提到最后一次回京时曾和马迅一起到西安,那时他的腿已不跟劲了。铁良也有邪的,因为隔着一道川,25里路,带老乡去立哲那看病居然还挣工分!原来他跟老乡变工(看病的老乡给他出工分),乐得在铁生那住几天。陈冲是老高一的,比我们大两三岁,远在宜川县插队。由于“不放心”我们,插队没两个月就窜到我们延川县来了,说是为了给我们小哥儿几个“拔份儿”!铁生在《黄土地情歌》里曾写道:“不知是谁弄来一本《外国名歌200首》,大家先被歌词吸引……多美的歌词,大家都说好,说一点都不黄,说不仅不黄,而且很革命。”说的就是陈冲,他“视察”每个村都大唱200首,用立哲的话说,陈冲是200首的传播者,也是我们的爱情启蒙教师!

        感叹那短暂时刻给我们带来极高的幸福指数

        铁生天资聪慧,从小喜欢诗文。赴延安插队时,火车上的一首小诗竟让立哲目瞪口呆,从此不言格律。铁生不仅有极好的记忆力和细致、敏锐的观察力,而且表达能力极强,话虽不多,却总是一语中的,用现在的话说叫冷幽默,所以和铁生聊天是极其愉快的事。聊到陈冲、立哲、铁生等人回陕北时一路蹭吃蹭喝蹭车更是趣闻不断,陈冲描述了自己在火车上大侃“扎根农村干革命”,被请到广播车厢,结果查票被抓的尴尬及宣传有功被免票的得意,还眉飞色舞地讲到与铁良在车座下面用手套传递车票和藏在厕所门后玩“小空城”的经历,铁生短短数语便惟妙惟肖地把一个顽童陈冲活活再现了出来,他学着陈冲当时的样子,一手捧着个烧鸡,一手攥着根黄瓜,居然向“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哭穷道:“我们回去可没钱了啊!”说得铁良指着陈冲:“这就是你,这就是你!”陈冲脸红地笑着,我们其他人只有抹眼泪的份了。

        受苦更是永恒的话题,说到当年最可怕的是早上天刚蒙蒙亮,队长就呐喊:“搂灶(上工)啦!”铁生接过话茬:“那还不是最可怕的,什么可怕?下起雨来,今儿正高兴(不用上工了)呢,哥儿几个正玩牌或者赖着不起,忽然晴了!队长这一叫,那叫一窝火。”一席话马上勾起我们都曾经历过却又都想不起来的美好时光,纷纷感叹那短暂时刻给我们带来极高的幸福指数。铁生意犹未尽:“尤其早上下雨,听见外面的雨声,那睡在最里头的一跟头折过来,把所有人压了一个遍!”这一幕真是历历再现呀!陈冲话锋一转,问铁生:“立哲在那里从来没干过活吧?”铁生说:“刚开始干呀,干了没几天。第一天掏地,扒一个光膀子,那皮肤的颜色青里带黄,一身哈喇肉,大裤裆提到肚脐眼以上,人家排着队横着掏,他一人‘咣’‘咣’‘咣’往上掏,掏到山尖上看不到人了,半天没下来。上去一看,喘不上气来,给架下来了!”逗得我们前仰后合。立哲是铁生的终生挚友,又是我们清华园的“发小”,每每和铁生聊天总少不了拿立哲调侃,不亦乐乎。

        我们从“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聊到典型的陕北人种和相当开放的民风,铁生不仅记得那具有游牧民族基因元素的高鼻梁和浅而发灰的眼珠,更对陕北道情、陕北“酸曲”情有独钟,他还记得知青黒荫贵带县宣传队演有点像蒲剧的古剧和王克明地道的说书。陈冲说立哲方言说得也还行,铁生接过来挤兑:“立哲是婆姨腔,你要是不知道婆姨什么腔,你就让孙立哲说,他不下地(给老乡看病),学得一口婆姨腔。”说得我们大笑,一想还蛮有道理。提起说书,我们都记得当年说书以革命的内容开头,古书的内容为主,最后不来点酸的、黄的不让收场。铁生说:“我在《命若琴弦》里写到说书,其实我这辈子对说书就那么点印象,拿一小夹子,还拿一收音机,偶尔跟那收音机学点新的。”我再一次被铁生的文学功底所折服,几十年前偶尔的一次说书,能让他写出那么富有想象力的故事情节又饱含哲理的文章!那是铁生在写自己,当老瞎子终于弹断了一千根琴弦发现药方竟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就是铁生向死而生的转折,只有到了没有退路才真正参透了人生的意义——要一个精彩的过程!

        插队生活的甜酸苦辣信手拈来

        聊到王克明写的《真的活见鬼》,希米听着害怕,我也感同身受。每次回京为了赶上40里外永坪的长途车,天不亮就得走,特别是陕北冬天的夜晚,皓月当空映照得荒芜的山峦一片惨白,一个人走在寂静崎岖的山路上特瘆得慌。铁生说了一句:“月光底下为什么害怕?如果你再碰上个人,你注意过没有?那人的脸是青白青白的!”说得我们一激灵,一想还真是,再联想克明夜里遇到的鬼,更令人毛骨悚然。铁生继续压低语气:“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喂牛,可给我吓坏了!淡月光,不,惨淡的月光,突然从草料堆里站起个人来!原来是你们打则坪村(我插队的村)的傻子‘憨留香’。”想到这恐怖的一幕,我意识到喂牛这个差事对于铁生这个胆子不大的人真是不易,尽管这是村里为了照顾他的身体。聊起鬼的故事,离不开生命的话题。

        我们聊到了村里的猪呀狗呀,又聊到山里的狼呀獾呀,山鸡呀野鸡呀,还有插队前从未听说过的瞎虺(音:哈灰。铁生说瞎豗就是土拨鼠)和兔鼠子……铁生毫无倦意和我们尽兴地聊着,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逝。铁生在《几回回梦里回延安》中写道:“那些艰苦而欢乐的插队生活却总是萦绕在我心中,和没有插过队的朋友说一说,觉得骄傲、兴奋;和插过队的朋友一起回忆回忆,感到亲切、快慰。我发现,倒是每每说起那些散碎的往事,所有人都听得入神、感动;说的人不愿意闭嘴,听的人不愿意离去。”

        铁生对黄土地有着深深的眷恋,插队生活的甜酸苦辣信手拈来,甚至“老乡脸上的皱纹不笑时是白的”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记忆里,他说我们才真正融入到了社会的最底层,在这种交融之中,他看到了古朴民风中的大善,听见了遥远古代的韵律,所以虽然他成名之时正是以伤痕文学为潮流的时代,可他笔下《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却像一缕清风拂开了压抑在一代人心头的哀怨。然而他对我们这代人却有清醒的认识。他写道:没有必要说我们这一代是不同凡响的,是受过大苦大难是不屈不挠的,是独具理想和使命的。不必这样,因为不是这样。每一代都是独特的,都必有其前无古人的际遇,有其史无前例的困境、伤疤和创造……

        一年后,当我又站在铁生住过的窑洞前,才第一次注意到铁生眼前的清平湾竟如此妩媚多娇,尽收眼底的是那清澈的水、起伏的山、湛蓝的天,那一刻我分明感到,铁生的灵魂就在我的身边……

        本版手绘图作者均为罗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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