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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少年江湖梦,或失意的美学

        来源:十月杂志 | 陈培浩  2019年01月06日10:42

        陈培浩,男,1980年出生,广东潮州人,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特支人才计划青年文化英才,广东省优秀青年教师,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广东省作协签约评论家,现为韩山师范学院副教授,韩师诗歌创研中心主任。已在《文学评论》《当代作家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新文学史料》《文艺理论与批评》《南方文坛》《当代文坛》《文艺争鸣》《中国文学研究》《中国作家》《作家》《文艺报》《江汉学术》等重要学术刊物发表论文三十多篇。论文多次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已出版《迷舟摆渡——陈培浩诗歌评论集》《阮章竞评传》《互文与魔镜》等著作。曾获《当代作家评论》年度优秀论文奖、首届广东青年文学奖文学评论奖等奖项。

        陈平原教授曾有书曰《千古文人侠客梦》,何止文人有侠客梦,恐怕每个青春懵懂的少年都有过一个仗剑天涯的武侠梦吧,这也是金庸作品之所以成为几代人共同阅读记忆的原因。每个人的青春想象都交付给金庸的武侠世界去雕琢和塑形。不过对于纯文学而言,虽涉武侠,但并不能止于传统武侠的恩怨情仇,它需要更复杂的人心纠葛。譬如贾樟柯的电影《江湖儿女》就颇有“人文武侠”的范儿。(称《江湖儿女》为武侠片并不准确,这里权且借用)所谓“人文武侠”意指作品超越了一般武侠片的江湖恩仇书写,江湖作为背景,更多指向了人心的纠葛和人性的复杂,武侠其表而人文其里。在我看来,林森的短篇小说《背上竹剑去龙塘》就具有某种人文武侠的质素。

        不过,与其说《背上竹剑去龙塘》是武侠小说,不如说它是成长小说。它写的不是江湖,而是少年人的江湖想象和远方梦想。每个少年人都渴望“十八岁出门远行”,小说中读初三的小马以长者的口吻告诉“我”:留在家乡是没有出息的,唯一的出路是出去。这令我想起《三峡好人》中的“小马哥”——那个在生活中时刻模仿《上海滩》中周润发扮演的“许文强”举止动作的小镇青年——“小马哥”作为一个兼容了江湖和远方的英雄符号,完美地承载了小镇青年对未来世界的奇幻想象。《背上竹剑去龙塘》的人物,同样是在旺盛的荷尔蒙分泌中看港片想象远方的青少年。他们或孤独地怀揣着仗剑走天涯的梦想,或大胆地模仿小说或电影里的帮派组织,干起了拉帮结派欺压弱小的勾当。可是,如果《背上竹剑去龙塘》仅止于此,那不过是少年江湖梦,再走远一步就是残酷青春书写,这不是林森真正想写的。

        小说中小马给“我”讲述一个并不高明的江湖故事,面对不解其妙的“我”循循善诱地道出了对“失意”美学的激赏。在他看来,失意是非常高级的东西:你等父亲不来,那是暂时的失望;可是一个女子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那种绝望就是失意了。在小马这里,失意是一种带着矫饰的悲情氛围,他陶醉其间,颇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可是,小说却由此而导出了一条暗线,那就是在江湖梦背后那些苦等良人不归者的失意。小说中,“我”父亲、小马还是“我”这三个不同年龄层次的人都深藏着一个远方的江湖梦,在这个美妙梦想背后却是多少等待者的酸楚失意。

        杜甫云“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同样,“我”无法真正理解父亲入狱母亲承受的痛苦,如果说“我”还有一个少年英雄梦可供寄托的话,真正承受着无言痛苦的必是望眼欲穿肝肠寸断的母亲和妻子们。小说以“失意”美学提醒读者:在懵懂或矫饰的青春江湖梦背后,有粗粝沉重的命运和人心。如果说江湖梦是浪漫主义的,那么江湖梦背后的生活却是实打实的现实主义,它在小说中作为隐秘的线索若隐若现,却是小说最动人之处。

        如果在“成长小说”意义上看《背上竹剑去龙塘》,它汇入了一个永恒的青年出走者的谱系。这类作品不绝如缕,如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如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比如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成长小说主人公往往处于人生成长的前夜,他们被投进一段跌宕起伏的旅程,并收获一个崭新的精神主体。

        有趣的是,绝大部分的成长小说写的都是“出走后”,而《背上竹剑去龙塘》写的是“出走”的临界状态,一场新人生的旅程并未真正开启,可是主人公在封闭、压抑的黑暗中摒住呼吸、积攒着出发的激动和能量。不过你要说它写的仅是“出发前”也不对,它其实连“出发后”也写了,对于已经身在狱中的“我”父亲来说,这个已经生儿育儿却仍专心致志地画着一把枪的零件结构图的人依然心在江湖,小说完全不触及他的出走,他的“江湖”,呈现的却是他“出走以后”的破败家事。换言之,《背上竹剑去龙塘》跟一般成长小说不同之处在于,这是一篇省去出走的出走小说,用实线写“出走前”,用虚线写“出走后”,它对90年代中国小镇少年江湖梦细致入微的刻画并不是为了浪漫地再现青年想象中荷尔蒙喷溅一地的侠客梦,相反,他更愿意让人们看到快意江湖梦想背后的惨淡人生。

        最后,还想再说几句贾樟柯新片《江湖儿女》。冲着这个片名,很多人习惯性地以为该有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自然,电影的高潮处也有几声枪声。但人文武侠的重点在人文而不在武侠。重点在武侠,则抓人处多靠打斗,靠场面的惊险,靠视觉之奇观;重点在人文,则打斗必然简化,而服务于内在的人心纠葛。《江湖儿女》的重点并不在“江湖儿女”们的快意恩仇,而在江湖“儿”/“女”对“江湖”的不同理解:女人理解的江湖是殒身不顾、不离不弃的情义,而男人理解的江湖则是地位和面子。这种差异造成了深情的辜负,造成了情义的烟散,在重人文者,这自有比视觉奇观更动人处。我知道林森一贯喜爱贾樟柯,他一定也看过《江湖儿女》,具体观感未知。但我相信,必有会心处。他写武侠想象,必不愿同于武侠家之武侠,他的小镇书写一直有深情。深情绝非直抒的滥情,深情乃是对生命隐匿之残破处的悲悯和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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